第十四章【收藏本书

发布::2016/06/13 14:16 | 4574字【收藏本书
    只听得刷刷刷几响,苏鲁克、李文秀等六人刀剑一齐出鞘。阿曼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扑在苏普怀里。白雪映照之下,刀剑的刀锋发出一闪闪的光芒。那脚步声越去越远,终於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直到天明,森林中没再有何异状。早晨第一缕阳光从树叶之间射进来,众人精神为之一振,於是又再觅路前行。走了一会,阿曼发觉左首的灌木压折了几根,叫道:“瞧这里!”苏普拨开树木,见地下有两行脚印,欢呼道:“他们从这里去了!”阿曼道:“那强盗定是看错了地图,兜了个圈子,再从这里走去,累得咱们惊吓了一晚。”苏鲁克哈哈大笑,道:“是啊,车尔库家的胆小鬼吓了一晚。苏鲁克家的两个勇士却只盼恶鬼出现,好揪住恶鬼的耳朵来瞧个明白。”车尔库一眼也没瞧他,似乎没有听见,突然之间,反过手来掀住了他的耳朵。苏鲁克大叫一声,砰的便是一拳,打在他背心。车尔库身子一幌,揪住苏鲁克耳朵的手却没放开,只拉得他耳朵上鲜血长流,再一使力,只怕耳朵也拉脱了。

    李文秀见这两人都已四十来岁年纪,兀自和顽童一般争闹不休,一半是真,一半是假,当真令人好笑。只见苏鲁克和车尔库砰砰砰的互殴数拳,这才分开。一个鼻青,一个眼肿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争吵,一路前行。这时道路高低曲折,十分难行,一时绕过山坳,一时钻进山洞,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迹领路,万难辨认。李文秀心想:“这迷宫果是隐密之极,若无地图指引,怎能找寻得到?”

    行到中午,各人一晚没睡,都已疲累之极,只有李文秀此时内功修为已颇有根基,仍是神采亦亦。苏普道:“爹,阿曼走不动啦,咱们歇一些吧!”苏鲁克还未回答,只听得走在最前面的车尔库大叫一声:“啊!”苏鲁克抢上前去,转过了一排树木,只见对面一座石山上嵌著两扇铁铸的大门。门上铁锈斑驳,显是历时已久的旧物。

    七人齐声欢呼:“高昌迷宫!”快步奔近。苏鲁克伸手用力一推铁门,两扇门竟是纹丝不动,车尔库道:“那恶贼在里面上了闩。”阿曼细看铁门周围有无机括,但见那门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,竟无半点缝隙。阿曼拉住门环,向左一转,转之不动,这迷宫建成已不知有几百年,虽然大漠之中十分乾燥,但铁门也必生锈,就算有机括动也该转不动了,那知她再向右转,居然甚是松动。她转了几转,苏鲁克和车尔库本来大力推门,突然铁门向里打开,两人出其不意,一齐摔了进去。两人一惊之下,大笑著爬起身来。

    门内是条黑沈沈的长甬道,苏普点燃火把,一手执了,另外一手拿著长刀,当先领路。走完甬道,眼前出现了三条岔道。迷宫之内并无雪地足迹指引,不知那两人向那一条路走去。各人俯身细看,见左首和右首两条路上都有淡淡的足迹。

    苏鲁克道:“四个走左边的,三个走右边的,待会儿再在这里会合。”李文秀道:“那不好!这地方既然叫作迷宫,道路一定曲折,咱们还是一起的好。”苏鲁克摇头道:“谅这山洞之中,能有多大地方?汉人生来胆小,真没法子。”他话是这麽说,但七个人还是一齐走了,见右首一条路宽些,便都向右行。

    只走出十馀丈远,苏鲁克便想:“这汉人的话倒是不错。”只见前面又出现了岔路。七个人细细辨认脚印,一路跟踪而进,有时岔路上两边都有脚印,只得任意选一条路。走了好半天,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几,每到一处岔路,阿慢便在山壁上用力划下记号,以免回出来时找不到原路。突然之间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一大片空地,尽头处又有两扇铁门,嵌在大山岩中。

    七个人走过空地,来到门前。苏鲁克又去转门环,不料这扇门却是虚掩的,轻轻一碰,便“呀”的一声开了。七人走了进去,只见里面是一间殿堂,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,从这殿堂进去,连绵不断的是一列房舍。每一间房中大都供有佛像。偶然在壁上见到几个汉文,写的是“高昌国国王”,“文泰”,“大唐贞观十三年”等等字样。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汉人塑像,中间一个老人,匾上写的是“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位”,左右各有数十人,写著“颜回”、“子路”、“子贡”、“子夏”、“子张”等名字。苏鲁克一见到这许多汉人塑像,眉头一皱,转头便走。

    李文秀心想:“这里的人都信回教,怎麽迷宫里供的既有佛像,又有汉人?壁上写的又都是汉字,真是奇怪之极。”

    七人过了一室,又是一室,只见大半宫室已然毁圯,有些殿堂中堆满了黄沙,连门户也有堵塞的。迷宫中的道路本已异常繁复曲折,再加上墙倒沙阻,更是令人晕头转向。有时通道上出现几具白骨骷髅,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所有,李文秀依稀记得,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物事。只把各人看得眼花撩乱,称异不止。但传说中的甚麽金银珠宝却半件也没有。

    七人沿著一条黑沈沈的甬道向前走去,突然之间,前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喝道:“我在这里已安安静静的住了一千年,谁也不敢来打扰我。那一个大胆过来,立刻就死!”说的是哈萨克语,音调十分纯正,声音并不甚响,却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阿曼惊道:“是恶鬼!他……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。”拉著苏普的手,向後退了几步。骆驼叫道:“这是人,不是鬼!”高举火把,向前走去。桑斯儿不甘示弱,抢上几步,和他并肩而行,刚走到一个弯角上,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,身子向後摔了出来。众人大吃一惊,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,抢上扶起。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,那声音道:“我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,住了一千年。进来的一个个都死。”

    车尔库更不多想,抱了骆驼急奔而出,苏鲁克抱了桑斯儿,和馀人跟著出去,但听得怪笑之声充塞了甬道。来到天井中,看骆驼和桑斯儿时,两人口角流出鲜血,竟已一齐毙命。五人面面相觑,又是难过,又是惊恐。

    阿曼道:“这恶鬼不许人去……去打扰,咱们快走吧!”

    到这地步,苏鲁克和车尔库那里还敢逞什麽刚勇?抱了两具尸体,循著先前所划的记号,回到了迷宫之外。

    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的弟子,心里十分难过,不住的拭泪。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,反而出言安慰,又道:“那两个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後影踪全无,定是也给宫里的恶鬼弄死了,那也好,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。”阿曼道:“咱们从原路回去吧,以後……以後永远别来这地方了。”车尔库道:“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,可得告诉他们,别让兄弟们闯进宫去,一个个的死於非命。”苏鲁克道:“对!只要是在迷宫之外,那……那就没有干系。”

    是不是真的没有干系,那可谁也不知道。为了稳妥起见,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,到了一大片旷地上,这才停住。苏鲁克道:“恶鬼怕太阳,要走过这片旷地,非晒到太阳不可。”阿曼道:“晚上呢?”苏鲁克搔了搔头皮,无法回答。

    幸好没到晚上,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。苏鲁克等忙将发现迷宫、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虽然人多胆壮,但谁也没有提议前去探险。过得两个时辰,第二队、第三对先後到来,数百人便在地旷上露宿。每隔得十馀人,便点起了一堆大火,料想恶鬼再凶,也必怕了这许多火堆。

    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,心里在想:“我爹爹妈妈万里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,为的是找高昌迷宫。他们没找到迷宫,就送了性命。其实就算找到了,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害死,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。可是爹爹妈妈一身武功,一定不肯听恶鬼的话。唉,人的武功再高,又那里斗得过鬼怪?”忽然背後脚步声轻响,一人走了过来,低声叫道:“阿秀。”

    李文秀大喜,跳起身来,叫道:“计爷爷,你也来了。”计老人道:“我不放心你,跟著大夥儿来瞧著你。”李文秀心中感激,拉住他手,说道:“道上很难走,你年纪这麽大了,辛苦得很,快坐下歇歇。”

    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,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锐的枭鸣之声,异常刺耳难听。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,只见白晃晃的一团物事,从黑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,冲到离众人约莫四丈之处,猛地直立不动,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,火光映照下,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,满脸都是鲜血,白袍上也是血迹淋漓,身形高大之极,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。静夜看来,恐怖无比。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,十根指甲比手指还长,满手也都是鲜血。

    众人屏息凝气,寂无声息的望著他。

    那鬼怪桀桀怪笑,尖声道:“我在迷宫里已住了一千年,不许谁来打扰,谁叫你们这样大胆?”说的是哈萨克语,正是李文秀日间在迷宫中听到的声音。那鬼怪慢慢转身,双手对著三丈外的一匹马,叫道:“给我死!”突然间回过身来,疾驰而去,片刻间走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这鬼怪突然而来,突然而去,气势慑人,直等他走了好一会,众人方才惊呼出来。只见他双手指过的那匹马四膝跪倒,翻身毙命。众人拥过去看时,但见那马周身没半点伤痕,口鼻亦不流血,却不知如何,竟是中了魔法而死。

    众人都说:“是鬼,是鬼。”有人道:“我早说大戈壁中有鬼。”有人道:“那迷宫千年无人进去,自然有鬼怪看守。”又有人道:“听说鬼怪无脚,瞧瞧那鬼有没脚印。”当下众人拿了火把,顺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,但见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个小小的圆洞,人的脚印既不会这样细细一点,而两点之间,相距又不会这样远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各人再无疑义,都认定是迷宫中的鬼怪作祟,大家都说:“不论迷宫中有甚麽东西,那也不能要了。明天一早,大家快快回去。”

    整晚人人心惊胆战,但第二天太阳一出来,忽然之间,每个人心里都不怎麽怕了。有些年青人商量著要去迷宫瞧瞧。苏鲁克和车尔库厉声喝阻,说道便是要去迷宫,也得商议出一个好法子来。

    可是商议了一整天,又有甚麽好法子?唯一的结果,是大家同意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再从长计议。

    将近亥时,便是昨晚鬼怪出现的时刻,只听得西方又响起了三下尖锐的枭鸣,众人毛骨悚然。但见那白衣长腿、满身血污的鬼怪又飞驰而来,在数丈外远远站定,尖声说道:“你们还不回去?哼,再在这里附近逗留一晚,一个一个,叫他都不得好死,我在宫里住了一千年,谁都不敢进来,你们这样大胆!”说到这里,慢慢转身,双手指著远处一个青年,叫道:“给我死!”说了这三个字,猛地里回过身来,疾驰而去,月光下但见他越走越远,终於不见。

    只见那青年慢慢委顿,一句话也不说,就此毙命,身上仍是没半点伤痕。昨晚还不过害死一匹马,今日却害死了一个壮健的青年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还有谁敢再逗留?何况听得苏鲁克他们说,迷宫中根本没有甚麽珍宝,连一块金子银子也没有。若不是天黑,大家早就往来路疾奔了。次日天色微明,众人就乱哄哄的快步回去。

    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细看过了那匹马的尸体,这时再去看那青年的尸体,心下更无怀疑,自言自语的道:“这不是恶鬼!”忽然身後有人颤声道:“是恶鬼,是恶鬼!阿秀,这比恶鬼还要可怕,咱们快走。”原来不知甚麽时候,计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。

    李文秀叹了口气,道:“好,咱们走吧!”

    忽然间听得苏普长声大叫:“阿曼,阿曼,你在那里?”车尔库惊道:“阿曼没跟你在一起吗?”他也纵声大叫:“阿曼,阿曼!咱们回去啦。”来回奔跑找寻女儿。

    苏普一面大叫“阿曼!”一面奔上小丘,四下了望,忽然望见西边路上有一块花头巾,似是阿曼之物,急忙奔将过去,拾起一看,正是阿曼的头巾。他一急非同小可,叫道:“阿曼给恶鬼捉去了!”

    这时众族人早已远去,联络驼、桑斯儿、以及另一个青年的尸身都已抬去,当地只剩下苏鲁克、车尔库、苏普、李文秀、计老人五人。苏鲁克等听得苏普的惊呼之声,忙奔过去询问。

    苏普拿著那个花头巾,气急败坏的道:“这是阿曼的。她……她……她给恶鬼捉去了。”李文秀问道:“什麽时候捉去的?”苏普道:“我不知道。一定是昨晚半夜里。她…她跟女伴们睡在一起的,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。”他呆了一阵,忽然向著迷宫的方向发足狂奔,叫道:“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阿曼既给恶鬼捉去了,他自然没本事救她回来。但阿曼既然死了,他也不想活了。(搜读网提醒:关注微信公众号“搜读读物”,注册会员免费阅读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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